狗主人——那个中年男人——背对着姜晚,正全神贯注地和他的狗较劲,试图把它拽离树下,嘴里不停念叨:“大黄!听话!快回来!那可能就是只大点的野猫!别惹事!”他显然没察觉到树上生物的真正异常,也没感觉到那股非比寻常的压迫感。
但那只叫“大黄”的罗威纳犬感觉到了。动物的本能远比人类敏锐。它虽然还在吠叫,但声音已经带上了颤音,身体僵硬,尾巴夹紧,狗眼不断在主人和树上那道赤红身影之间来回转动,进退两难。
阿讹紧跟着姜晚窜出来,见状急得原地蹦跳,紫红色的眼睛满是惊慌:“完了完了!赤霄要发飙了!它要是现了原形或者一爪子把那狗拍死,我们就全暴露了!”
不能让那样的事情发生!姜晚脑中一片空白,但身体却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踉跄着向前冲了几步,挡在了赤霄所在的树木和那只狗之间!这个举动极其冒险,她几乎是把自己送到了赤霄可能攻击的路径上,也瞬间吸引了狂躁罗威纳的注意。
“汪!呜——!”大黄猛地转向这个突然出现的新目标,出于护卫领地的本能,吠叫声陡然拔高,作势欲扑!狗主人也被惊动,回过头,看到一个脸色苍白的年轻女孩突然冲出来,吓了一跳:“哎!姑娘你干嘛?危险!快让开!”
姜晚没理会他。她背对着狗和它的主人,仰起头,目光直直地投向树上的赤霄。夕阳的余晖在她眼中跳动,映出她脸上毫无血色的坚决。她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徒劳地做着口型,同时双手拼命比划着手语,那是她在医院学过的、用来和听障人士交流的基础手语,此刻混杂着她焦急的情绪和意图:“停下!回来!不能动手!”
赤霄金色的瞳孔对上了她的目光。它眼中的暴戾和杀意没有丝毫减退,反而因为她的阻拦更添烦躁。它喉咙里的低吼愈发骇人,身体压得更低,显然即将扑下!
姜晚甚至能清晰地“听”到它此刻沸腾、充满毁灭冲动的心音:“……滚开!挡我者……撕碎!这些烦人的……虫子……都该……”
强烈的恐惧攥紧了她的心脏,但一种更深的责任感和孤注一掷的勇气冲了上来。她猛地闭上眼,不再看赤霄充满威胁的姿态,也不再理会身后越来越近的狗吠和男人焦急的呼喊。她将全部的精神力,所有在契约签订后隐隐增强的感知力,以及这几天尝试沟通时积攒的、对赤霄情绪的一丝理解,全部凝聚起来,不是去“倾听”,而是尝试去“冲击”,去“压制”!
她想象自己的意念化作一张坚韧而柔软的网,或者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沿着那无形的契约联系,狠狠地撞向赤霄沸腾的杀意核心!
“——不、准、动——!”
没有声音,但这三个字却带着她全部的意志和属于管理员契约的微弱权限力量,如同无声的惊雷,在赤霄的意识深处炸响!
“呜——!”
树上的赤霄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它蓄势待发的动作猛地一僵,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里面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和被打断的暴怒!周身那隐约的红芒剧烈闪烁了一下,差点溃散。那股即将爆发的凶戾气息为之一滞。
姜晚也不好受。这种强行用意志冲击对方意识的行为,远比被动“倾听”消耗巨大,且带有反噬。她感到太阳穴一阵尖锐的刺痛,眼前发黑,耳朵里嗡鸣作响,喉咙口涌上一股腥甜,身体摇晃了一下,差点软倒。
这短暂的僵持,为事态扭转争取了最关键的一两秒。
就在狗主人终于将狂吠的大黄勉强拽开几步,赤霄甩甩头,眼中重新凝聚起被激怒后更甚的凶光,准备不顾一切再次发作时——
一个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如同清泉流淌,突兀地***这紧绷的场面:
“这位先生,请管好您的狗。吓到我的猫了。”
白砚不知何时出现在诊所门口。他依旧穿着简单的衬衫长裤,外面随意套了件开衫,栗色的发丝在晚风中轻拂。他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表情,步伐从容地走了过来,仿佛只是出门查看自家宠物情况的普通邻居。
但他的出现,却像一块投入沸腾油锅的冰块。那股温和表象下,隐约散发出的、属于古老存在的沉静气息,让狂躁的罗威纳犬大黄瞬间瑟缩了一下,呜咽着躲到了主人腿后。狗主人也愣了一下,被白砚平静却隐含压力的目光看得有些讪讪。
白砚的目光掠过姜晚苍白的脸和摇晃的身形,浅褐色的眼眸深处极快地闪过一丝冷意,但转向树上的赤霄时,又恢复了那种带着些许无奈和纵容的神情。“赤霄,调皮。怎么跑到树上去了?快下来。”他的语气像在呼唤一只不听话的家猫,同时,他看似随意地抬起手,对着赤霄的方向,极轻地、几不可察地屈指一弹。
空气中荡开一圈肉眼难辨的、水纹般的涟漪。姜晚感觉到一股清凉、宁静、带着强大安抚与隐匿意味的力量掠过,精准地笼罩了树上的赤霄。
赤霄身体猛地一震,眼中的暴戾和不甘如同被冷水浇熄,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憋屈、恼怒和一丝……后怕的复杂情绪。它周身那隐约的红芒彻底消散,危险的气息收敛无踪。它不甘地低吼了一声,但最终还是敏捷地从树上一跃而下,落地无声,看也不看那只狗和它的主人,扭头就窜回了敞开门的诊所内,身影消失在昏暗的门厅里。
危机,在千钧一发之际被强行中止。
狗主人看着这一幕,松了口气,又有些尴尬,对白砚和姜晚赔笑道:“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我家大黄今天不知道抽什么风,平时挺乖的……吓到你们的猫了。这猫……个头可真不小,毛色真漂亮,是什么品种啊?”
白砚微笑,语气自然:“是朋友送的,据说是某种稀有的大型猫混血,性子比较野,让您见笑了。”他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空罐头和垃圾,意有所指,“最近附近好像总有流浪猫狗翻垃圾,可能是有食物残留吸引了它们,容易引发冲突。大家还是注意及时清理比较好。”
狗主人连忙点头:“是是是,我这就收拾。”他赶紧把大黄拴好,开始收拾地上的狼藉。
白砚这才转向姜晚,伸手轻轻扶住她仍有些摇晃的胳膊,低声问:“没事吧?”
姜晚摇摇头,脸色依旧很差,太阳穴的抽痛和喉咙的血腥气还没散去。她感激地看了白砚一眼,又担忧地看向诊所里面。赤霄回去了,但它的情绪……
白砚似乎明白她的担心,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示意她稍安勿躁。等狗主人收拾完,牵着仍有些不甘但老实许多的大黄离开后,他才和姜晚一起回到诊所,关上了门。
门一关,姜晚腿一软,几乎要坐倒在地,被白砚稳稳扶住,带到一楼诊疗室的椅子上坐下。阿讹惊魂未定地蹦过来,紫红色的眼睛看看姜晚,又看看楼上:“吓死我了!赤霄那**!姜晚你没事吧?你刚才……好像用了什么法子镇住它了?”
姜晚喘了几口气,勉强在便签上写:“强行用契约联系……冲击了它的意识。很难受。”她看向白砚,眼中带着疑问和余悸,“你刚才……那是什么力量?”
白砚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仔细看了看外面,确认没有异常窥探,这才走回来,神色比平时凝重。“一点白泽血脉带来的‘安宁’与‘隐匿’之力,配合驿站残留的防护场定向使用,可以短时间内压制异兽的异常波动,并干扰普通人的认知,让他们更容易接受‘合理’的解释。”他顿了顿,看向姜晚,“但你更让我惊讶。你竟然能直接用契约联系强行中断赤霄的行动?这需要对契约权限有相当的领悟,并且自身意念足够坚定。不过,”他眉头微蹙,“这种方法很危险,对双方都是。你的精神明显受了冲击,而赤霄……被强行压制凶性,可能会反弹得更厉害。”
仿佛印证他的话,楼上传来一声重物砸地的闷响,伴随着赤霄压抑着狂怒的低吼。
姜晚和阿讹都心头一紧。
白砚叹了口气:“我去看看它。阿讹,你照顾下姜晚,给她倒点水。”他转身上楼,步伐依旧沉稳,但背影透着些许无奈。
阿讹跳上旁边的桌子,看着姜晚苍白的脸,小声说:“白砚说得对,你刚才太冒险了。赤霄那家伙,发起疯来六亲不认的。不过……也多亏了你,不然真打起来,麻烦就大了。”它紫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后怕,“刚才外面那动静,说不定已经引起一些注意了……”
姜晚喝了点水,感觉稍好,但精神上的疲惫和刺痛感依旧明显。她靠在椅背上,闭目休息,心里却无法平静。今天的事情像一记警钟,狠狠敲响。驿站的防护在减弱,住户们的不稳定在加剧,一点点外部**就可能引发灾难性后果。而她这个管理员,能力微弱,经验全无,差点酿成大祸。
不知过了多久,白砚从楼上下来,脸色比上去时稍显疲惫。“暂时安抚住了。”他在姜晚对面坐下,揉了揉眉心,“我跟它讲明了利害关系,也答应会尽快想办法解决它‘锐气’流失的问题。但它情绪还是很差,需要时间平复。”
他看向姜晚,眼神严肃:“今天的事,虽然暂时平息,但暴露了几个严重问题。第一,驿站的防护场漏洞比我们想象的更大,赤霄能轻易溜出去就是证明。第二,住户们的不稳定性在临界点,任何**都可能成为导火索。第三,”他顿了顿,“我们可能已经被‘注意’到了。”
姜晚心头一凛,写:“被谁?”
“不确定。”白砚摇头,“可能是路过感知敏锐的‘同类’,也可能是……我之前提过的‘有关部门’的常规监测网。城市里异常的灵韵波动,尤其是带有攻击性和不稳定特征的,很容易被他们的设备捕捉到。今天赤霄差点爆发,虽然被我及时遮掩,但初始的波动可能已经被记录。”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浓的夜色:“我们必须加快步伐了。被动防守和内部安抚,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我们需要主动出击,找到补充灵韵的有效方法,稳定驿站和所有住户。”
姜晚也感到事态的紧迫性。她想了想,写道:“姑婆信里说,引导它们做符合本性又能产生‘心念灵光’的事。赤霄需要战斗,鹿泠需要净水,阿讹需要真话……但我们不能真让赤霄去打架,也不能总指望找到天然净水,阿讹需要的‘真话’又太抽象。有没有……更实际的,能在城市里操作的办法?”
白砚转过身,背靠窗台,陷入沉思。片刻后,他开口道:“或许……我们可以尝试将它们‘本性’的需求,转化为一种更温和、更具‘仪式感’或‘象征性’的活动。不一定需要完全满足,但能产生足够强烈、正向的‘心念’,以此催生灵韵。”
他举例道:“比如赤霄,战斗的本质是‘对抗’、‘征服’、‘释放力量’。我们是否可以设置一个特殊的‘训练场’?用一些坚固的、可以承受它爪牙的材料,布置成模拟狩猎或战斗的环境,让它定期在其中尽情释放力量,同时引导它将这种释放与‘守护驿站’、‘磨练自身’的意念结合起来。这样产生的‘战意’和‘守护心’,或许能转化为有用的灵韵。”
“再比如阿讹,它渴望‘真话’。我们可以尝试创造一个‘真言时刻’。比如,每天选择一个固定的时间,你,或者我,或者其他愿意参与的‘人’,对着它,坦诚地说出自己内心最真实的一个想法、一件心事、一段回忆,不修饰,不隐瞒。这种被倾听真实、见证真实的过程,或许能满足它的部分需求,产生‘真诚’的灵韵。”
“至于鹿泠……洁净的活水难寻,但‘净化’与‘生机’的概念可以拓展。我们可以尝试在院子里,用雪融水、雨水、甚至过滤后的自来水,布置一个小小的、循环的‘净水系统’,种上一些喜水的、有净化象征意义的植物(比如铜钱草、菖蒲)。让鹿泠参与照顾这个系统,将它视为一个‘微缩的洁净水源’。它在这个过程中付出的关注和期待,或许也能产生‘净化’与‘生机’相关的微弱灵韵。”
白砚的思路清晰而富有创造性,将抽象的需求转化成了可操作的具体方案。姜晚听着,黯淡的眼神渐渐亮起了一丝希望。这听起来……似乎可行?
“但是,”白砚话锋一转,推了推眼镜,“这些方案都需要准备,需要材料,也需要你和住户们建立更深的信任与默契。尤其是赤霄,它是否愿意接受这种‘模拟战斗’?会不会觉得是敷衍和侮辱?这需要你去沟通,去引导。你的心音共鸣,是关键。”
他看向姜晚:“你的能力虽然刚觉醒,使用也不熟练,但它是直接沟通心灵的桥梁。今天你能强行制止赤霄,说明契约联系和你的意志本身就有力量。接下来,你需要更主动地、更细腻地去运用它,不仅是‘听’,也要学会‘说’——用你的意念去传递理解、安抚、引导,甚至缔结更深的‘约定’。这很难,也很消耗精神,但可能是打破僵局的唯一途径。”
姜晚感受到了沉甸甸的责任,但也看到了明确的方向。她用力点了点头,在便签上写:“我试试。需要准备什么材料?训练场、净水系统……”
白砚走到工作台边,拿起纸笔,开始列清单:“训练场需要坚固耐磨的材料,最好是天然石材或某些特殊木材……我可以想办法弄到一些边角料。净水系统的容器、水泵、滤材、适合的植物……这些可以在花鸟市场或建材市场找到。阿讹的‘真言时刻’,倒不需要什么特殊材料,一个安静不受打扰的环境即可。”
他将写好的清单递给姜晚:“这些东西,有些我可以从修复店的渠道弄到,有些需要你去采购。费用……”他顿了顿,“驿站应该还有一些姑婆留下的积蓄,可能在卧室的某个地方。如果不够,我这边可以暂垫。”
姜晚摇头,表示先用驿站的。她想起姑婆卧室那个老旧的五斗柜,或许里面有线索。
“还有一件事,”白砚神色再次严肃起来,“采购和准备期间,我们必须格外小心。今天的事情之后,附近可能会有不明目的的窥探。你出门尽量低调,早去早回。驿站这边,我会加强警戒,也会教阿讹一些简单的预警方法。”
接下来的几天,姜晚和白砚开始了紧张的准备工作。姜晚在姑婆卧室五斗柜的一个暗格里,找到了一个存折和一些现金,数目不多,但支撑初期采购应该够了。她按照清单,独自跑了几趟花鸟市场和建材市场。每次出门都感觉有些异样,仿佛有视线在暗中跟随,但当她警惕地回头或驻足观察时,又什么都没有。可能是心理作用,也可能是白砚提到的“窥探”确实存在,她不敢大意,尽量缩短在外时间,采购完立刻返回。
白砚则利用他的渠道,弄来了一些质地异常坚硬、带有微弱的土石灵韵的废弃石材边角料(据说是某处古建筑修缮时留下的),以及几段据说有安神宁气效果的陈年老柏木。他开始在后院清理出一小块地方,用这些材料配合简单的符纹布置,搭建一个简陋但足够结实的“训练角”。
同时,他也指导姜晚在院子另一个角落,用一个大陶缸、小型水泵、过滤棉和活性炭,以及姜晚买来的铜钱草、水菖蒲等植物,搭建了一个微型的循环净水系统。鹿泠对这个“小水塘”表现出极大的兴趣,虽然里面的水远不及它渴望的山泉雪水,但那种流动的、被植物净化的意象,似乎让它感到一丝慰藉。它每天都会在旁边静静地站很久,琥珀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专注和一丝微弱的期待。姜晚能感觉到,当鹿泠凝视着那汩汩流动的清水和生机勃勃的植物时,确实有极其淡薄的、带着“宁静”与“希冀”的莹白光点从它身上逸散,一部分被系统本身吸收(那些植物似乎长得更好了),另一部分则飘向驿站主体,被缓慢吸纳。
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赤霄那边,则是更大的挑战。训练角初步搭好后,白砚和姜晚一起去找它。赤霄对被“关”在房间里依旧极为不满,对那个所谓的“训练角”更是嗤之以鼻。
“就这些破石头烂木头?让我对着它们磨爪子?”赤霄的金色竖瞳里满是不屑,“你们在逗我玩吗?”
姜晚这次没有退缩。她站在门口,闭上眼睛,深呼吸,然后主动将意念通过契约联系传递过去。她不再尝试强行压制,而是努力将自己理解到的、赤霄被困的焦躁、对战斗的渴望、对力量流失的恐惧,以及她和白砚为此付出的努力、搭建这个训练角的初衷——并非戏弄,而是为它在城市中寻找一个释放和磨砺的出口——全部打包,用一种尽可能平和、坚定且带着诚挚期望的情绪包裹着,传递给赤霄。
这个过程比单纯倾听或粗暴冲击更耗费心力。她需要精准控制自己的情绪,避免被赤霄的暴戾带偏,又要将复杂的信息清晰传递。额头上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
赤霄接收到了。它暴躁甩动的尾巴停顿了一下,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愕然。它“听”到的,不再是简单的命令或苍白的话语,而是姜晚感同身受的理解,和一种笨拙却真诚的、试图为它开辟道路的决心。虽然那个训练角在它看来依旧简陋可笑,但传递过来的那份“心意”,却让它心中的暴怒和讥诮莫名地滞涩了一下。
“……哼。”良久,赤霄别过头去,喉咙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哼,但没有再出言讽刺。“……无聊。不过,既然弄了,我去看看也行。要是连让我活动筋骨都做不到,我就把它连同后院一起拆了!”
这算是……勉强同意了?
姜晚松了口气,感觉精神力消耗巨大,有些眩晕,但心中涌起一股小小的成就感。沟通,似乎真的有效。
就在驿站内部情况因为他们的努力而出现一丝微弱转机时,外部的不安因素终于显露出了獠牙。
这天下午,姜晚正在后院调整净水系统的水泵,阿讹突然从屋里慌慌张张地蹦出来,紫红色的眼睛里满是紧张:“姜晚!外面!有奇怪的人!在诊所门口转悠!”
姜晚心头一紧,立刻跟着阿讹悄悄回到一楼,透过窗帘缝隙向外看去。
只见两个穿着藏蓝色工装、戴着同色鸭舌帽和口罩的男人,正站在山海宠物诊所的门外。他们手里拿着一个看起来像平板电脑的仪器,屏幕上闪烁着绿光,一人正用仪器对着诊所建筑上下扫描,另一人则拿着一个类似单反相机但造型更怪异的设备,对着门牌、窗户、甚至墙角裂缝进行拍摄。他们的动作专业、沉默、高效,透着一股冰冷的调查感。
最让姜晚心悸的是,其中一人偶尔抬头看向诊所时,鸭舌帽檐下露出的那双眼睛——锐利、冷静、没有任何多余情绪,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或一个需要处理的“问题”。
是“有关部门”吗?还是……其他什么?
白砚今天早上去了旧货市场,说是寻找一种可能对梦魇有帮助的老式熏香炉,不在店里。
姜晚屏住呼吸,心跳加速。阿讹紧张地躲在她脚边,耳朵紧紧贴在脑后。
门外的两人扫描拍摄了大约五六分钟,期间低声交谈了几句,姜晚听不清内容。然后,其中一人收起平板,另一人也将那怪异相机装进随身的大挎包。他们没有试图敲门或进入,只是又最后看了一眼诊所招牌,便转身离开了,步伐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
但他们并没有走远。姜晚从侧面窗户看到,那辆停在街角、之前没太在意的灰色厢式货车,车门打开,这两人钻了进去。货车没有立刻启动,而是静静地停在那里。
他们在监视。或者,在等待什么。
危机,从未真正远离。而这次,来的可能不再是莽撞的宠物和主人,而是更有组织、更有目的性的“专业人士”。
姜晚退回诊所深处,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阿讹蹭过来,紫红色的眼睛里充满了不安:“他们……是不是‘异管部’的人?姜月眠说过,他们身上有‘剥离器’的冰冷味道……我刚才好像闻到一点……”
姜晚握紧了拳头。刚刚因为内部工作稍有起色而升起的一丝希望,被门外那双冰冷的眼睛和那辆沉默的货车轻易击碎。
白砚回来时,天色已近黄昏。听完姜晚和阿讹的描述,他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灰色厢式货车,藏蓝工装,手持探测和记录设备……”白砚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看了一眼街角那辆依旧停着的货车,浅褐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听起来很像是‘异常生物管理部’的外勤人员风格。但他们通常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地在目标地点长时间停留监测……除非,他们已经掌握了相当的‘异常’证据,或者接到了明确的指令。”
他转身看向姜晚,语气凝重:“今天赤霄差点失控的波动,加上驿站本身防护减弱导致的灵韵散逸异常,很可能已经被他们的监测网捕捉并定位到这里了。今天的勘查,是确认目标。接下来……”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那我们怎么办?”姜晚在便签上写,手指有些颤抖。
白砚沉默片刻,走到工作台边,打开一个锁着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非金非木、刻满细密符文的黑色罗盘,以及几枚用红绳系着的、色泽温润的古老铜钱。
“加强警戒,准备应对。”他将一枚铜钱递给姜晚,“这个你随身带着,如果遇到无法应对的危险,或者感觉到强烈的‘剥离’、‘禁锢’类力量靠近,用力捏碎它,我会知道。”
他又将罗盘放在诊所中央的桌子上,咬破指尖,将一滴泛着淡淡银光的血珠滴在罗盘中央。罗盘上的符文逐一亮起微光,形成一个无形的、笼罩整个诊所建筑的微弱力场。
“这是‘小迷踪阵’,结合驿站残存防护,能进一步干扰外部探测和认知,争取一些时间。”白砚脸色因失血和力量消耗而略显苍白,“但支撑不了多久,尤其如果对方动用强力设备或人员。”
他走到姜晚面前,双手扶住她的肩膀,目光前所未有的认真:“姜晚,听着。如果……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他们强行进入,要求移交‘异常生物’,你不要硬抗,保全自己为先。驿站的核心秘密和契约,他们一时半会儿破解不了。保住你自己,才是保住未来重启驿站的希望。至于赤霄它们……”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我会尽力周旋。白泽的身份,在某些层面还有一点……古老的‘面子’。”
姜晚用力摇头,在便签上飞快地写:“不行!不能放弃它们!我们一起想办法!你不是说,引导它们产生心念灵光的方法有效吗?我们加快速度!还有,姑婆留下的地脉凝露和赤金砂,是不是能紧急加固驿站?”
白砚看着她眼中不容动摇的坚决,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丝极淡的、带着苦涩和欣慰的笑意。“你还是和月眠姐一样……好吧。地脉凝露和赤金砂确实可以在紧急情况下使用,强行短暂激发驿站潜力,加固防护甚至产生一定的‘排斥’效果。但代价很大,会加速灵韵池的最终干涸,而且使用后我和你可能都会受到强烈反噬。不到万不得已……”
“那就准备着。”姜晚写下,眼神清澈而坚定,“同时,我们按计划,加快引导它们。双管齐下。”
白砚凝视她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好。”
夜色渐深,街角那辆灰色货车如同蛰伏的野兽,沉默地注视着灯火零星的山海宠物诊所。诊所内,气氛凝重而忙碌。白砚开始准备地脉凝露和赤金砂,姜晚则走向后院,她要连夜尝试与赤霄进行更深层的沟通,启动那个简陋的训练角,同时也准备开始阿讹的“真言时刻”。
危机已然兵临城下,退无可退。初次联手渡过的小小劫难,仿佛只是暴风雨前微不足道的涟漪。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而失语的管理员与记忆残缺的白泽后裔,能否在这内外交困的绝境中,为这些流落人间的神话异兽,劈开一条生路?
第三幕,在外部威胁首次清晰浮现、内部应对方案紧急启动、紧张压抑的氛围中落下帷幕。联手之初,步履维艰,前途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