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约的淡金色印记在指尖留下微弱的、仿佛错觉的温热感,直到第二天清晨才完全消散。姜晚几乎一夜未眠。地下室里白砚的话语,那些神话生物的真实存在,以及签下契约时那种与建筑、土地、异兽隐隐相连的奇异感知,都像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她心头,更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
天刚蒙蒙亮,她就起身了。姑婆的卧室干净简洁,除了一张老式木床、一个衣柜和一张书桌,几乎别无他物。书桌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年轻时的姑婆,穿着素色旗袍,站在诊所门口,身边蹲着一只威风凛凛的大狗(现在想来,那可能也不是狗),笑容温和,眼神清澈锐利。姜晚轻轻拂去相框上的薄灰,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姑婆守护这里一生,如今这重担,落在了失语又茫然的她肩上。
她简单洗漱,走下楼。清晨的诊所比昨夜更显破败,阳光从蒙尘的窗户透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阿讹已经醒了,正蹲在窗台上,用它那紫红色的眼睛忧郁地望着外面空荡的街道。听到脚步声,它转过头,耳朵动了动:“早啊,管理员大人。睡得如何?”
姜晚摇摇头,在便签上写:“睡不着。灵韵池……具体要怎么补充?”
阿讹跳下窗台,蹦到她脚边:“具体的……很复杂。灵韵是天地间一种特殊的能量,对‘我们’这样的存在来说,就像空气和水。在古时候,山川灵秀、人心纯粹之地,灵韵自然浓郁。但现在……”它甩了甩耳朵,那个透明化的尖端在晨光下更加明显,“城市里浊气重,灵韵稀薄得可怜,还到处都是‘认知屏障’——就是普通人自动忽视异常、将其合理化的那种力量——也会削弱灵韵聚集。姜月眠以前,是定期去一些人迹罕至但还保留着一点灵性的地方‘采集’,或者引导我们做一些符合本性的、能产生‘纯净意念’的事情,比如让鹿泠呼唤一小片洁净雨水,让梦魇吞噬一些噩梦并回馈美梦的种子,用这些过程中逸散的‘心念灵光’来补充池子。但现在,池子见底,我们状态差,很多事做不了,成了死循环。”
姜晚蹙眉。采集需要去野外,她现在对周边完全不熟,而且独自带着这些“异兽”出门风险未知。引导它们产生“纯净意念”……听起来更抽象。
她想起楼上的住户,写道:“我先去看看它们的情况。”
二楼,鹿泠依旧卧在垫子上,精神似乎比昨晚更差了些,琥珀色的眼睛半阖着,呼吸轻浅。鹿角上的灰绿色斑点在日光下显得更加刺眼,甚至蔓延到了角根附近的皮毛。姜晚走近,鹿泠勉强抬了抬眼,发出一声微弱无力的“呦”。
这一次,姜晚没有直接触碰。她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闭上眼睛,尝试主动调动那种奇异的“感知”。她将注意力集中在鹿泠身上,努力摒除杂念,去“倾听”。
起初是一片模糊的噪音,混杂着她自己的心跳、远处车流、阿讹在楼下轻微的动静。她耐心地、一点点地过滤,像在调频收音机。渐渐地,一些破碎的、带着潮湿水汽和苦涩味道的“感觉”浮现出来,不再是昨夜那种汹涌的记忆画面,而是更持续、更弥漫的痛苦与渴望。
“……干涸……裂缝……灰尘的味道……想要……流动的、凉凉的、甜的水……山里的雨……溪流唱歌……”
那心音断断续续,带着孩童般的委屈和虚弱的执念。姜晚的心跟着揪紧。她睁开眼睛,看到鹿泠眼角似乎有极细微的湿润。它真的在渴求,不仅仅是生理饮水,更是某种维系它存在的、带有“洁净”与“生机”概念的本质之物。
她在便签上给鹿泠看:“我会想办法,给你找干净的水。”
鹿泠眨了眨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理解了,轻轻点了点头,又把头埋回前腿间。
隔壁是赤霄的房间。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动静。姜晚敲了敲(虽然知道可能没用),等了一会儿才推开门。
房间比昨天更乱了。赤霄不在垫子上,而是蹲在房间唯一一张矮柜的顶端,居高临下地看着门口,金色的竖瞳里满是烦躁。它身上的毛发确实有些地方显得凌乱无光,甚至能看到下面暗红色的皮肤。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金属灼烧后的焦躁气味。
看到姜晚,赤霄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咆哮,算不上真正的攻击,但充满了警告和不耐。“你又来干什么?想到怎么给我找对手打架了?”
姜晚摇头,写下:“我在了解大家的情况。你很需要……战斗?”
“废话!”赤霄尾巴重重一拍柜面,“狰兽,司掌兵戈与锐气!战斗、狩猎、征服,是我们的本能,也是我们保持‘形’与‘神’不散的关键!困在这破屋子里,对着墙壁和破烂家具,我的爪子都快生锈了,灵韵也在随着战意消退一起流失!”它猛地从柜子跳下,落在地板上悄无声息,展示般亮出前爪——那爪子尖端依旧锋利,但光泽黯淡。“再这样下去,我不仅会掉毛,可能会退化成一只只知道吃睡的蠢猫!”
它的心音更加暴烈直接,充满了被囚禁的愤怒、对力量流失的恐慌,以及对一场畅快淋漓战斗近乎***的向往。那种情绪极具冲击力,让姜晚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她稳定心神,写道:“在城市里,不能随便战斗。会引来麻烦。”
“麻烦?哈!”赤霄嗤笑,“姜月眠也总是这么说!规矩,安全,隐藏……结果呢?她自己先没了,留我们在这里等死!我宁愿战死,也好过这样慢慢烂掉!”
它的情绪激烈而绝望。姜晚能感觉到,赤霄并非完全不明事理,只是“困兽”的处境和对消亡的恐惧将它逼到了暴躁的边缘。安抚它需要实际的解决之道,而非空口承诺。
她想了想,写下:“我会想办法。也许……有别的途径,让你保持‘锐气’。”
赤霄盯着她看了几秒,金色瞳孔里怀疑与一丝极淡的期待交织,最终冷哼一声,转过身去,用**对着她,尾巴不耐烦地甩动,算是暂时结束对话。
小黑猫梦魇依旧在沉睡,蜷缩在角落的软垫上,像个黑色的毛团。姜晚靠近时,能感觉到它周围那层吸收光线的“场”似乎比昨晚更弱了。她尝试感知,只捕捉到一片混沌、斑斓又不断变幻的色块与情绪碎片,像是无数个破碎的梦境搅在一起,其中夹杂着细微的***声和一点对“甜梦”的渴望。它的消耗似乎最小,但沉睡本身也是一种危险的征兆——如果一直睡下去,是否会不再醒来?
初步了解了住户们岌岌可危的状态,姜晚心情更加沉重。她回到一楼,阿讹跟在她脚边。
“看到了吧?”阿讹叹气,“情况只会越来越糟。而且……”它欲言又止。
姜晚用眼神询问。
阿讹紫红色的眼睛看了看门口方向,压低声音(虽然它本来声音就不大):“驿站本身,也不太好了。”
“什么意思?”
“你跟我来。”
阿讹带她走出诊所主楼,来到后院。后院比前院更荒芜,野草蔓生,角落里堆着一些破损的花盆和废弃建材。阿讹领她走到院墙西南角,那里地面有些下陷,墙角有几道不起眼的、蜿蜒的裂缝。
“你仔细看,用你的‘那种’感觉看。”阿讹说。
姜晚凝神,调动那种模糊的感知力,聚焦在墙角的裂缝上。
这一次,她“看”到的不是具体的图像或听到心音,而是一种更抽象的“流动”与“流失”。她仿佛看到,极其微弱的、乳白色的光点,正从那些裂缝中,以及更深处的地基位置,丝丝缕缕地渗漏出去,消散在空气和土壤里。那光点的质感,与昨夜灵韵池底残存的灵韵极为相似,只是更加稀薄。同时,还有一种无形的、仿佛薄膜般的“力场”,笼罩着整个院落和建筑,但这力场也布满了看不见的“孔洞”和“薄弱处”,正在微微震颤,显得很不稳定。
“这是驿站的‘防护场’和地脉灵韵的自然散逸。”阿讹解释道,“完整的驿站,本身应该能缓慢从地脉和周围环境中汲取、转化微量的灵韵,同时形成一个稳定的‘认知屏障’和防护罩,保护我们不被普通人类轻易察觉,也能抵挡一些低级的恶意窥探或侵蚀。但现在,灵韵池干涸,核心动力不足,这些外围功能都在失效。裂缝会越来越大,散逸会加速,屏障也会越来越弱。到时候,可能不仅仅是我们的问题,路过的人说不定都会觉得这房子‘怪怪的’,甚至……引来一些不干净的东西,或者……‘有关部门’的注意。”
“有关部门?”姜晚写下。
阿讹耳朵抖了抖,显得有些忌讳:“姜月眠提过一嘴,说好像有个半官方的机构,专门处理‘非常规现象’。他们一般不管我们这种有传承、相对安分的‘历史遗留问题’,但如果我们失控,或者暴露得太明显,他们可能就会介入。姜月眠说那帮人……手段比较‘干脆’。”
姜晚感到一阵头疼。内部危机重重,外部还有潜在威胁。补充灵韵迫在眉睫,但她毫无头绪。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门铃被按响的声音——是那种老式的、需要手动按压的金属门铃,声音清脆但有些刺耳。
有人来了?会是谁?姑婆的旧识?还是……普通的访客?
姜晚和阿讹对视一眼。阿讹迅速跳进旁边的草丛躲了起来。姜晚整理了一下心情,走到前院,打开铁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快递员制服的小哥,手里拿着一个不大的纸箱。“您好,快递,姜月眠女士收。”
姜晚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又摆摆手,表示人不在,然后拿出便签快速写下:“我是她侄女,可以代收。”
快递小哥看了看字迹,又看了看她,似乎有点疑惑,但还是把纸箱递了过来,让姜晚签了字。纸箱不重,寄件人信息只打印了一个“云滇某地药材铺”的模糊名称,没有具体地址和电话。
关上门,抱着纸箱回到诊所内。阿讹从草丛里钻出来,好奇地凑近:“是姜月眠定的东西?快打开看看!”
姜晚找来剪刀划开封箱胶带。里面是几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还有两个密封的玻璃罐。油纸包上写着娟秀的毛笔字,是姑婆的笔迹。一包是“净苔藓(滇池畔)”,一包是“宁神香(柏木芯)”,一包是“赤金砂(微量)”。玻璃罐里,一罐是清澈的液体,标签写着“苍山雪融水(封存)”,另一罐是某种暗绿色的、粘稠的膏状物,标签是“地脉凝露(稀释,慎用)”。
最下面,还有一封没有信封的信,折叠着。
姜晚展开信纸。是姑婆留给她的。
“晚晚:
见字如面。当你看到这箱东西时,说明我已不在,而你已接过驿站。箱内之物,是我最后能为你准备的。雪融水可暂缓鹿泠之渴,但仅能维系数日。净苔藓与宁神香,混合点燃,其烟可微补灵韵,安抚异兽情绪,尤其对梦魇有益,但效力微弱,不可久恃。赤金砂与地脉凝露,涉及驿站核心阵法维护,你目前切勿擅动,交予白砚处理。
灵韵补充之事,乃驿站存续根本。我时日无多,采集已力不从心。现今世道,纯净灵性之地愈发稀少,采集亦越发困难。你可尝试从两方面着手:一者,引导驿中异兽,行其本性所近、又能产生正向‘心念灵光’之事,此光可被驿站吸收转化。然需把握分寸,不可惊扰常人,亦不可令异兽过度消耗。二者……或许可借助白砚之能。他身份特殊,知晓颇多,然其自身亦有难处,记忆不全,不可尽信亦不可尽疑。如何与之相处,需你自行斟酌。
驿站契约已签,你与驿站及诸兽羁绊日深。你失语之事,我略知一二,此或非祸。寻常言语多有伪饰,心音方为真。善用你之感知,或能见我所不能见,解我所不能解。
前路艰难,望你珍重。姜家血脉,自有其坚韧。
姑婆:姜月眠绝笔”
信不长,却包含了关键信息和沉重的托付。姑婆直到最后,都在为驿站和她打算。看着那熟悉的字迹,姜晚眼眶微热。
她立刻拿着那罐“苍山雪融水”上楼。鹿泠闻到水的气息,勉强抬起头。姜晚打开罐子,一股清冽冰寒的气息弥散开来。她找了一个干净的浅盘,将雪水倒入。
鹿泠的眼睛亮了一下,挣扎着站起来,踉跄走到盘子边,低头小心翼翼地啜饮。每喝一口,它喉咙里都发出满足的细微呜咽,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姜晚能清晰地“感觉”到,随着雪水下肚,鹿泠身上那种干涸龟裂的痛苦感得到了明显的缓解,虽然远未消除,但至少不再是濒死的挣扎。它角上的灰绿色斑点,似乎也停止了蔓延。
有效!但正如姑婆所说,这只能缓解数日。
阿讹跟了上来,看着鹿泠喝水,紫红色的眼睛里满是羡慕:“唉,要是有‘真言蜜露’或者‘诚心果’就好了……”它说的显然是讹兽需要的特定灵韵补充物。
姜晚将其他材料收好。宁神香和净苔藓或许晚上可以试试。至于赤金砂和地脉凝露……她想起姑婆的嘱咐,需要交给白砚。
她看向窗外,隔壁那家“白泽古籍修复”的店面静悄悄的,木质招牌在晨风中微微晃动。那个自称白泽后裔、气质温润却谜团重重的男人……
午后,姜晚决定主动去找白砚。一是送材料,二是她确实有太多疑问需要解答。
古籍店的门虚掩着。推门进去,门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店内比想象中宽敞,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深色木质书架,上面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古籍、卷轴、拓片,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墨锭、以及一种淡淡的、类似檀香但又更清冷的味道。光线从高高的窗户斜***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一张宽大的老榆木工作台摆在中央,上面铺着深色的毡子,摆放着镊子、毛笔、浆糊、镇尺等修复工具,还有一些正在处理的残破书页。
白砚正坐在工作台后,戴着一副白色的棉布手套,手持一支极细的毛笔,聚精会神地为一页虫蛀严重的古籍补字。听到**,他抬起头,看到是姜晚,浅褐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温和的笑意,放下笔,摘下手套。
“姜晚,来了。”他站起身,绕过工作台,“吃过午饭了吗?驿站里应该没什么存粮,我这边还有些简单的食材。”
姜晚摇摇头,表示不用。她将装着赤金砂和地脉凝露的油纸包和玻璃罐放在工作台上,然后拿出便签本,快速写道:“姑婆留下的,说是驿站阵法维护用的,让我交给你处理。”
白砚目光落在那些材料上,眼神微微一动,拿起那罐暗绿色的地脉凝露,对着光看了看。“月眠姐连这个都准备了……她真是……”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有些复杂,将东西小心收好。“这些确实不能乱动。赤金砂是修补灵韵池壁裂隙的关键辅材,地脉凝露则能短暂强化驿站与地脉的连接,但使用不当反而会加速损耗。我会找合适的时间处理。”
他看向姜晚,示意她坐下。“驿站情况,想必你都看到了。比想象中更糟,对吗?”
姜晚点头,在便签上写:“灵韵池快干了,它们状态很差,驿站的防护也在减弱。姑婆信里说,可以引导它们做符合本性又能产生‘心念灵光’的事来补充,但我不知道具体怎么做。还有,她说可以借助你的能力。”
白砚走到一旁的小炉子边,开始烧水泡茶。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感。“月眠姐说得没错。但引导之事,需要你对它们有足够的了解,并且能找到合适的、不惊扰俗世的‘契机’。这需要时间、观察,有时还需要一点运气。”他将一杯清茶放到姜晚面前,“至于我的能力……”
他顿了顿,在姜晚对面坐下,浅褐色的眼眸透过镜片看着她。“我继承的部分白泽之力,主要是‘通晓’与‘辨识’。我能辨识万物之名、知晓大部分异兽的习性、弱点、需求,也能看懂许多古老的契约与符文。某种程度上,我可以做你的‘图鉴’和‘翻译’。但我并非全知,尤其关于如何在这个时代有效补充灵韵,许多古籍并无记载,我的记忆……也有大片空白。”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那银白色的微缩图纹再次隐约浮现,但比昨夜更加黯淡、不稳定。“而且,使用这份力量,尤其涉及‘通晓’更深层的信息,对我自身消耗也很大。我需要驿站的灵韵环境来维持稳定,反过来,过度使用力量又会加剧我的不稳定。这是个矛盾。”
姜晚若有所思。白砚坦诚了他的能力和限制,这让她稍感安心,但问题依然无解。
“那现在,第一步该做什么?”她写。
白砚沉吟片刻:“首先,你需要更深入地了解每一位住户。不只是它们的神话原型和表面需求,还有它们当下的情绪、性格、以及能够接受何种形式的‘引导’。你的心音共鸣,是最好的工具。试着和它们沟通,不仅仅是‘听’,也要学会传递你的意念。其次,维护驿站的日常防护。虽然灵韵不足,但一些基础的符纹维护和清洁,可以减缓散逸速度。这个我可以教你一些简单的。最后,”他看向窗外,“我们需要留意外界的动静。驿站防护减弱,可能会吸引一些不请自来的‘东西’,或是引起敏感之人的注意。”
他说的条理清晰,但每一条做起来都无比困难。姜晚感到压力巨大,但同时也隐约有了方向。
接下来的几天,姜晚开始了她作为管理员的艰难适应期。她尝试更主动地与异兽们沟通。
与阿讹相对容易。这只讹兽虽然偶尔会蹦出一两句真假难辨的话(它坚称这是“职业病”,在努力克制),但总体上愿意交流,甚至会主动告诉她一些驿站过去的趣事和姑婆的习惯。姜晚发现,阿讹对“真实”有种矛盾的执着——它自己很难说真话,却极度渴望听到别人的真话。每次姜晚在便签上写下毫无修饰的真实想法(比如“今天很累”、“不知道该怎么办”、“你的耳朵透明更明显了”),阿讹的紫红色眼睛就会亮起来,耳朵愉悦地抖动,身上似乎也会逸散出极其微弱的、带着“满足”感的莹白光点。这些光点大部分消散了,但似乎有一小部分被驿站吸收。虽然微乎其微,但确实是个积极的信号。
鹿泠在喝了雪融水后,精神稍好,能够站起来在房间里缓慢走动。姜晚尝试与它心音交流,更多是单向的安抚和倾听。鹿泠的心音单纯而温和,充满了对自然之美的怀念和渴望。姜晚发现,当她打开窗户,让带着草木气息(尽管是城市里有限的草木)的风吹进来,或者播放一些山涧流水的自然音效时,鹿泠的情绪会明显平和,角上的斑点似乎也不再恶化。这也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宁静”灵光。
赤霄是最难的。它对任何不涉及“战斗”的沟通都嗤之以鼻。姜晚试图通过心音去理解它的焦躁,结果被那暴烈的战意冲击得头晕眼花。她甚至找来一些结实的麻绳和旧轮胎,做成简单的“抓挠柱”和“击打靶”放在它房间,但赤霄只用了一爪就把靶子撕得粉碎,金色瞳孔里满是不屑:“这种东西,连给我挠痒痒都不配!”
梦魇持续沉睡。姜晚按照姑婆的提示,在晚上点燃了一小撮混合了净苔藓的宁神香。淡淡的、带着清凉草木气息的烟雾在梦魇房间萦绕。小黑猫在睡梦中抽了抽鼻子,似乎睡得更安稳了,周身那吸收光线的“场”稳定了一点点,但依旧没有醒来。
白砚白天大多在古籍店,偶尔会过来看看,指导姜晚辨识驿站内一些不起眼但可能有用的符文,教她用特定的草药水擦拭门窗框(据说能微弱加固“认知屏障”)。他确实知识渊博,关于异兽的掌故信手拈来,修复古籍时专注的侧脸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沉静美好。但他身上那种若即若离的疏离感和眼底偶尔掠过的、仿佛穿越漫长时光的疲惫与空茫,也让姜晚不敢过于靠近或依赖。
这天傍晚,姜晚正在厨房(姑婆的厨房意外地设备齐全,但食材匮乏)尝试用有限的材料准备晚餐——主要是她自己的,异兽们对普通食物需求不大,更多是象征性地吃一点或吸收特定气息。阿讹蹲在厨房门口,跟她讲姜月眠以前用“凝露”培育出一种发光的蘑菇给鹿泠当零食的往事。
忽然,前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近乎疯狂的狗吠声,中间夹杂着什么东西被撞击的闷响和人类惊慌的呼喊!
姜晚和阿讹同时一愣。阿讹耳朵竖起:“外面!有情况!”
姜晚放下东西,快步走到前院门后,透过门缝向外看去。
只见斜对面一户人家的院门前,一只体型硕大的罗威纳犬正人立起来,疯狂地扑抓着一棵行道树的树干,对着树上某处狂吠不止,狗眼赤红,嘴角流着涎水,状若疯狂。狗主人是个中年男人,正使劲拽着狗绳,试图控制住发狂的爱犬,但力量似乎不够,被拖得踉跄。树下的地面上,散落着几个空罐头和一些垃圾。
吸引姜晚注意的,不是狗,而是树上——在那浓密的香樟树枝叶间,隐约有一团赤红色的影子,一双金色的竖瞳在暮色中闪烁着冰冷愤怒的光。
是赤霄!它跑出去了!
姜晚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它怎么出去的?什么时候?
阿讹也挤过来看,倒吸一口凉气:“完了!赤霄那家伙肯定是闷坏了,从二楼窗户溜出去的!它那脾气,被只狗这么挑衅……”
话音未落,只见树上的赤霄似乎被罗威纳犬持续不断的狂吠和扑击彻底激怒了。它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而充满威吓的咆哮,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直击灵魂般的锐利感,让门外那只狂吠的罗威纳犬猛地一滞,吠声卡在喉咙里,竟然后退了一步,狗眼里闪过一丝本能的恐惧。
但狗主人没听见这特殊的咆哮,只见爱犬退缩,更是着急,用力拉扯:“大黄!回来!树上可能是野猫!别闹了!”
他这一拉扯,反而**了原本有些怯意的罗威纳犬。动物在主人面前往往更易逞强。它再次狂吠起来,更加凶狠地试图跳起来扑咬。
树上的赤霄,金色瞳孔中的最后一丝忍耐消失了。它微微伏低身体,背部弓起,赤红色的毛发在夕阳余晖下仿佛燃烧起来,那属于神话猛兽的凶戾气息不再完全收敛,丝丝缕缕地扩散开来。
姜晚甚至能“听”到它此刻沸腾的心音:“……找死……撕碎……!”
不能让它在这里动手!一旦赤霄展现出超越普通动物的力量和形态,后果不堪设想!
情急之下,姜晚也顾不得许多,猛地推开门,冲了出去!
门被撞开的瞬间,傍晚微凉的空气混合着尘土、狗唾液的腥气和赤霄身上那股焦躁的金属气息扑面而来。姜晚的心跳如擂鼓,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瞪大眼睛,看着眼前一触即发的危险局面。
赤霄弓起的背脊在暮色中绷成一道凌厉的弧线,金色的竖瞳死死锁定树下那只仍在虚张声势、但已本能感到恐惧的罗威纳犬。它喉咙里滚动着低沉骇人的咆哮,前爪微微探出,锋利的爪尖在渐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属于神话猛兽的威压不再完全内敛,丝丝缕缕地扩散开来,让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姜晚甚至能看到,赤霄周身隐约有极淡的、扭曲空气般的红芒流动——那是它灵韵不稳、力量即将失控外泄的征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