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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景餐厅像一个被巨手***过的梦境。

所有桌椅都滑向左侧,堆成一座小山。水晶吊灯砸在地上,碎玻璃在苔藓上闪着湿漉漉的光。巨大的落地窗只剩扭曲的金属框架,窗外是灰蒙蒙的湖面和更远处青黛色的山峦。

陆远和林小雨踩着倾斜的地板,走向吧台。每走一步,脚下都传来空洞的回响,仿佛船体深处是空的。

吧台后面的酒架倒了,玻璃瓶碎了一地,空气中残留着若有若无的酒精味。林小雨蹲下,用手电照着柜台下方——那里有个暗格,挂着一把锈蚀的挂锁。

她从背包里掏出多功能钳,剪断锁舌。暗格里是个铁皮盒子,盖子已经变形。

打开后,里面是一本用油布包裹的皮质日志,和几张用蜡纸隔开的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第一张:一群穿白色制服的水手在甲板上列队,背后是浩瀚的大海,阳光刺眼。第二张:舞厅里,男女相拥起舞,女人穿着及地的长裙,男人西装笔挺。第三张:一个戴船长帽的中年男人站在船桥上,举着望远镜,眉头紧锁。

最后一张照片让陆远呼吸一窒。

还是那个船长,但背景变了——窗外不是海,是浓得化不开的雾。他的表情扭曲,眼睛瞪得极大,嘴巴张开,像是在尖叫。而照片的角落,有一抹不该存在的、暗红色的污渍。

林小雨翻开日志。纸张泛黄发脆,墨水洇染开来,但大部分字迹还能辨认。

日志从1962年10月开始,记录着“海神号”从英国南安普顿出发,驶向远东的常规航行。起初是平淡的航海记录:风向、航速、经纬度、船员健康状况。偶尔有些琐事:“大副今日生日,厨房做了蛋糕”“二等舱有位女士晕船严重”。

变化从1963年4月开始。

1963.4.12

今天是个怪日子。导航仪突然失灵,指针乱转。无线电只能收到杂音,像是……笑声?汤姆说他值夜时听见甲板上有脚步声,但上去看却空无一人。我想是大家太累了。

1963.5.7

雾。连续三天的浓雾。我们偏离航线多少了?没人知道。罗盘指着正北,可星空显示我们在往南。昨天晚餐时,约翰突然说他在引擎舱看见了一个穿旧式水手服的人,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竟是约翰自己的脸。全桌人都笑了,说约翰喝多了。可约翰没喝酒。

1963.6.23

船上的钟不对劲。餐厅的大钟比船长室的快一小时,而轮机舱的钟慢了三小时。我拿着怀表一一核对,发现不是钟的问题——是时间本身,在这艘船上,流速不一样了。

林小雨翻页的手指在颤抖。

后面的字迹越来越潦草,有些页面上有深褐色的斑点。

1963.7.8

它吃了导航仪,吃了无线电,现在开始吃时间。三层?不,我们数过了,有七层……还是九层?楼梯在移动。约翰说他在底层看见了1942年的自己,然后他就……消失了。字面意义上的消失,像被橡皮擦擦掉。只剩下一套制服,掉在地上。

1963.7.14

船长决定炸船。我们要把“它”困在底层。轮机长说,**必须设在船底龙骨处,那是整艘船的脊梁。但昨晚我去检查**时,发现导火索被动过——被什么东西,用牙齿咬出了缺口。

1963.7.15

它知道了。它在笑。我听见了。那笑声从船体的每一个缝隙里渗出来,从管道里,从通风口,从你脚下,从你脑后。它知道我们要做什么。

最后的字迹疯狂得几乎无法辨认:

不要相信船的层数不要看镜子不要让它知道你知道了不要不要不

日志戛然而止。

陆远抬起头,正好看见林小雨苍白的脸。对讲机里传来苏晴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陆远,你们那边……发现什么了吗?”

“有本日志。”陆远尽量让声音平稳,“你们呢?”

“窗户。”李壮接话,声音发紧,“所有窗框上都有烧灼痕迹,方向是自下而上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船底爆炸,冲击波往上冲。”

“还有,”苏晴小声补充,“我们看见了一架钢琴。”

陆远心一沉:“在哪儿?”

“餐厅中央,倾斜得快要倒了。琴键上……有字。”

陆远和林小雨冲过去时,李壮和苏晴正站在钢琴旁。那架三角钢琴滑到了餐厅中央,斜倚在一根柱子上,琴盖半开。

琴键是象牙白的,但中央一组黑键上,有一行用深褐色液体写下的字迹:

“不要相信船的层数”

和林小雨在日志最后看到的警告一模一样。

“是血吗?”苏晴颤声问。

林小雨蹲下,凑近闻了闻,然后迅速后退:“不是血。是……铁锈和水混合的液体,但为什么会是这个颜色——”

“小林呢?”陆远突然想起。

对讲机一片死寂。

“小林!”陆远按下通话键,“回话!”

只有沙沙的电流声。

陆远冲向船首。甲板在脚下沉吟,锈蚀的钢板边缘像刀片般锋利。他绕过一堆坍塌的舱室杂物,看见小林站在船首栏杆边,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小林!”陆远跑到她身边。

小林转过头,脸上没有血色。她指向栏杆下方:“你看。”

陆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船首下方的水面上,漂着一件东西——是阿勇的防水手电筒,还在发光,微弱的光晕在水面下一闪一闪,像某种深海生物的眼睛。

“他下去了。”小林的声音很轻,“他下去了,没上来。”

陆远正要说话,整艘船突然一震。

不是风浪造成的摇晃,而是从船体深处传来的一声闷响,像是巨兽的心跳。紧接着,脚下传来连绵不绝的金属扭曲声,吱嘎——吱嘎——仿佛整艘船正在苏醒。

“回餐厅!”陆远拉住小林,“快!”

五人汇合时,餐厅的地板倾斜角度更大了。桌椅堆成的小山开始滑动,玻璃碎片哗啦啦往下掉。

“我们必须下去。”陆远说,“日志提到底层,提到要把‘它’困在底层。阿勇可能也在下面。”

“怎么下去?”李壮问,“楼梯在哪儿?”

他们环顾四周。餐厅有三个出口:一个通往上层甲板,门被变形的钢梁封死;一个通往船尾,门外是露天走廊;还有一个在吧台侧面,是向下的楼梯口。

楼梯口黑洞洞的,深不见底。

林小雨用手电照下去。台阶是铁的,锈得很厉害,扶手上挂着某种暗色的、絮状的东西,像霉菌,又像蛛网。

“走吧。”陆远深吸一口气,率先踏上台阶。

楼梯比想象中长得多。

起初还能数台阶,数到五十级时,陆远停下了。按照正常船舱高度,早该到底了。可楼梯还在向下延伸,弯弯曲曲,像一条钻进钢铁巨兽内脏的食道。

更诡异的是,周围的环境在变化。

刚下来时,墙壁是锈蚀的钢板,布满水渍和苔藓。可往下走了几分钟后,锈迹渐渐变淡,露出了底下相对完好的灰色油漆。再往下,油漆变得崭新,甚至能闻到淡淡的油漆味。

“我们……在往哪个年代走?”苏晴小声说。

没人回答。

楼梯转角出现了一面镜子。

镜子镶在墙壁里,椭圆形,镀金的边框已经失去光泽,但镜面完好无损——在这艘到处都是破碎的船上,这面镜子的完整显得格外突兀。

陆远想起日志上的警告:不要看镜子。

“都低头,别看。”他低声说。

可镜子的位置正好在视线高度。李壮走在最后,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镜子里,五个人影正在下楼梯。但动作慢了半拍,像是延迟的录像。更可怕的是,镜中李壮的倒影,忽然转过头,直勾勾地看向现实中的李壮,然后缓缓抬起手,指向他们身后。

李壮浑身僵硬。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背后,楼梯上方,有什么东西。

他们同时转身。

在楼梯转折处的阴影里,立着一个黑影。

不是人,也不是任何已知的生物。它约有两米高,轮廓模糊,像是用浓墨泼出的一个人形,但边缘在不断***、流淌。没有五官,没有四肢的细节,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它在“看”着他们。

周围的温度骤降。呼吸变成白雾,凝结在冰冷的空气里。

黑影没有动。它只是“存在”在那里,像一摊立体的黑暗,吸收着周围所有的光。

陆远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他缓缓后退,一步,两步,脚踩在台阶上,发出轻微的“咔”声。

黑影的“头部”位置,似乎转动了一下。

“跑!”陆远吼道,“往下!别回头!”

五人跌跌撞撞地往下冲。台阶在脚下打滑,李壮差点摔倒,苏晴死死拉住他。身后传来轻柔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像无数张纸在摩擦,又像某种粘稠的液体在流动。

他们不知道跑了多久。一分钟?十分钟?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终于,楼梯到底了。

面前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上用暗红色的油漆刷着大字:

“底层禁入·活体收容区”

字迹潦草,油漆往下流淌,像凝固的血痕。

门虚掩着,缝隙里透出暗红色的光,那光线有节奏地明暗变化,像呼吸。

门后传来声音。

是阿勇的惨叫。但惨叫到一半,突然变成了癫狂的大笑,笑声里夹杂着语无伦次的嘶喊:“我看见了!它在里面!在我们所有人里面!哈哈哈哈——!”

小林浑身一震,就要冲进去。

陆远一把拉住她:“等等!”

他侧耳倾听。除了阿勇的声音,还有别的——很多声音。哭泣、**、喃喃自语、尖叫,层层叠叠,像一场永不落幕的噩梦交响乐。

“准备好了吗?”陆远看向其他人。

林小雨点点头,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喷雾瓶:“***,如果空气有毒,能**清醒。”她又递给大家几副手套,“别直接碰任何东西。”

李壮深吸一口气,握紧苏晴的手:“走吧。”

陆远推开了门。

3底层:时间的胃袋

门后的世界,让所有人失去了语言。

这里根本不是船舱。

空间巨大得不可思议,完全违反了船体该有的容积。地板是暗红色的、肉质般的组织,表面湿润,随着某种缓慢的节奏微微起伏。墙壁同样是活的——暗红色的***上布满搏动的血管纹路,那些血管有粗有细,里面流动着暗金色的、粘稠的液体。

天花板很高,隐没在阴影里,垂挂下无数粗细不一的肉色“绳索”,有的末端膨大成囊状,有的还在有规律地收缩。

空气甜腻得令人作呕,像是熟透的水果混着血腥,又掺杂着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味诡异融合,**着鼻腔。

而声音……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左边传来持续不断的惨叫,那声音已经嘶哑到破裂,却还在重复:“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右边是歇斯底里的狂笑,笑得喘不上气,笑得像在哭泣。正前方有人在用不同语言祈祷,英语、法语、某种听不懂的东方语言,语速越来越快,最后变成无意义的音节堆叠。

最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唱歌。是首古老的船歌,调子悠扬,但歌词变了:“……骨头沉在海底,眼睛漂在水面,时间吃了我们,我们吃了时间……”

小林颤抖着呼唤:“阿勇……”

她的声音在这片巨大的空间里微弱得像蚊蚋。

他们沿着***间的“走廊”往前走。走廊两侧没有房间,只有一个个向内凹陷的“巢穴”。每个巢***都蜷缩着一个模糊的人形阴影。

第一个巢***,一个穿老式水手服的男人在不停地写字。他面前没有纸笔,但他手指在***上划动,一遍又一遍写着同一个单词:HOME。

第二个巢***,一个穿维多利亚时期长裙的女人在敲打不存在的电报机。她的手指精准地落在虚空中的按键上,嘴唇无声开合:“……SOS……位置不明……船在吃时间……”

第三个巢***,一个戴船长帽的影子在对着空气说话,语气急促:“……西北方向有冰山!左满舵!左满舵!”他反复嘶喊,仿佛永远困在那致命的一刻。

“这些都是……过去的船员和乘客?”苏晴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们困在自己死亡或发疯的瞬间?”

林小雨蹲在一个巢穴前,用手电照进去。里面是个穿现代T恤的年轻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岁,他抱着膝盖,一遍遍喃喃:“2023年7月15日,我和朋友上船探险……2023年7月15日……”

“去年。”林小雨轻声说,“去年就有人上来过。”

陆远感到一阵寒意。如果这个年轻人是去年上船的,那为什么村里没人提起?为什么没有传闻?

除非……上去的人,都没能回去。或者回去了,但发生了什么,让一切被掩盖、被遗忘。

走廊尽头,是一扇由巨大的、肋骨状结构组成的门。门半开着,门内透出的光更亮,是那种暗沉的血红色。

阿勇的惨笑声正从里面传来。

小林挣脱陆远的手,冲了进去。

门内空间像一个生物实验室与古老祭坛的混合体。中央是一个由血肉和金属混合而成的“工作台”,台上散落着各种时代的仪器:黄铜望远镜的镜片已经碎裂,老式打字机的按键上沾着干涸的黑色污渍,一台显像管电视机屏幕上是永恒的雪花,发出沙沙的白噪音。

阿勇躺在门边。

他的潜水服被撕开,胸口**。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抓痕——是他自己抓的,指甲缝里还塞着皮肉和血痂。但最令人心悸的,是他胸口正中,一个发光的印记。

那不是纹身,也不是外伤。是皮肤下的组织在发光,形成一个扭曲的、仿佛眼睛般的符号。符号边缘有细密的“睫毛”状纹路,中心是深邃的黑暗,像瞳孔。

那只“眼睛”是闭着的。

阿勇的眼睛却睁得极大,瞳孔缩成针尖大小,死死盯着天花板。他的嘴唇在动,无声地说着什么。

“阿勇!”小林跪倒在他身边,颤抖的手去摸他的脸。

阿勇的眼珠机械地转向她。他的眼神空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小……林?”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不对……你不是小林……你是1945年上船的那个孕妇……你肚子里的孩子……是它的饵……”

“阿勇,是我啊!”小林的眼泪砸在他脸上。

阿勇忽然笑了,那笑容扭曲得不属于人类:“还是说……你是1972年那个疯女人?她说她听见船在唱歌……她说她要和船结婚……”

陆远蹲下检查阿勇的伤势。除了自残的抓痕,没有明显外伤。但阿勇的体温低得不正常,皮肤冰凉,只有胸口那个发光的符号在微微发热。

“他体内有东西。”林小雨低声道,“那个符号……在动。”

仔细看,符号边缘的“睫毛”真的在微微颤动,像在呼吸。

阿勇突然抓住陆远的手腕。他的力气大得吓人,指节泛白,指甲陷进陆远皮肤里。

“它让我看见了……”阿勇的瞳孔终于聚焦,直直盯着陆远,“船的真面目。”

他咳了一声,咳出一口发黑的血。血里有细小的、金属般的颗粒,落在肉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像被消化。

“这艘船……不是船。”阿勇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清晰,仿佛回光返照,“它是一个‘胃’。一个在时间海里游弋的……东西。它没有实体,或者说,它的实体就是‘吞噬’本身。它吃导航仪,吃无线电,吃信号,最后……吃时间。”

他艰难地喘息,每说一个字都像用尽力气:“1963年那些船员……他们发现了。他们想炸了它。他们以为**能杀死它……哈哈哈哈……”他惨笑起来,“他们只是在它胃里放了颗鞭炮!把它炸伤了,炸出一个洞……它就顺着洞,漂流到了这里……这片湖……这个时间的浅滩……”

陆远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你是说,这艘船现在停在我们湖里,是因为1963年的爆炸?”

阿勇点头,动作僵硬:“它受伤了……需要进食……需要时间……来愈合……”

他看向那扇肋骨大门深处,眼神里充满恐惧:“那扇门后面……是它的‘咽喉’。里面关着它还没消化完的……所有时间点的乘客和船员。他们被卡在那里……永远重复自己最绝望的瞬间……那是它的……营养汤……”

他猛地抽搐起来,身体弓起,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挣扎。胸口那只“眼睛”符号骤然亮起,光芒刺眼。

“钥匙……”阿勇从牙缝里挤出字,“打字机里……有钥匙……能让门暂时关上……至少关一阵……”

话音未落,整个空间剧烈震动。

***开始痉挛收缩,血管爆裂,喷出暗金色的粘稠液体。那些巢***的阴影同时发出尖啸——不是人声,是成百上千种声音的叠加,从远古到现代,从男人到女人,从孩童到老人。

尖啸声里,隐约能分辨出清晰的词句:

“它在看着”

“它在听着”

“它要来了”

陆远冲向工作台。那台老式打字机上夹着一张泛黄的纸,纸上只有一行字,重复打印了无数遍,字迹深深凹陷进纸里:

“它在我在它在我里面它在”

他按下退格键。

打字机内部传来齿轮卡住的刺耳摩擦声。他用力拍打机身,再按。

“咔哒。”

一个小小的、黄铜制的钥匙从送纸槽里吐出来,掉在工作台上。

钥匙的形状,正是那只闭着的眼睛。

陆远抓起钥匙。钥匙冰凉,但在触到他掌心的瞬间,开始微微发烫。

与此同时,阿勇的身体剧烈抽搐。他胸口的发光符号睁开了——真的变成了一只眼睛,有眼白,有虹膜,有瞳孔。瞳孔是纯粹的黑暗,骨碌碌转动,冰冷地扫视每一个人。

“快……走……”阿勇用最后一点自我嘶声说,“它要……换一个宿主……它选中了……”

他看向小林,眼神绝望:“孩子……它要孩子……”

小林浑身一震,下意识捂住腹部。

肋骨大门开始轰鸣着闭合。肉质地面像海浪般起伏,几乎站不稳。

“走!”陆远吼道

4分岔:深海与深潭

陆远手中的黄铜钥匙灼热异常,那只眼睛的轮廓在掌心留下清晰的印记。他死死攥紧它,另一只手拖起阿勇——阿勇的身体此刻轻得可怕,像一具被蛀空的壳,只有胸口那只睁开的眼睛还在诡异地转动,冰冷的视线扫过每个人的脸。

“这边!”林小雨的声音穿透了***收缩的**和阴影的尖啸。她指向走廊一侧,那里有个通风管道口的栅栏,锈蚀的螺丝已经松动。

李壮二话不说,用多功能钳拧开最后的固定点,一脚踹开栅栏。管道口黑洞洞的,勉强能容一人通过,内壁同样覆盖着那种暗红色的肉质组织,但至少还在缓慢***,没有完全闭合。

“进!快!”陆远将小林推向洞口。小林回头看了一眼阿勇,眼神破碎,但陆远厉声道:“先保住孩子!走!”

小林咬紧嘴唇,钻了进去。林小雨紧随其后,然后是苏晴。

李壮和陆远将阿勇塞进管道。阿勇的身体软绵绵的,胸口那只眼睛的光芒透过衣服布料渗出来,在黑暗的管道里投下摇曳的、不祥的光斑。

“它”在看着他们爬行。

管道内壁湿滑黏腻,带着体温般的微热,每一次接触都让人头皮发麻。身后,肋骨大门彻底闭合的巨响传来,紧接着是某种沉重的东西撞击门板的“咚——咚——”声,每一下都让管道震颤。

他们只能向前爬,手脚并用,在令人窒息的狭窄空间里挣扎。不知道爬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不一样的微光,还有隐隐的水声和钢铁的回响。

“是引擎舱!”打头的小林喘息着说。

爬出管道,他们跌落在冰冷的钢铁地板上。这里相对“正常”——巨大的柴油发动机组锈成了废铁,管道纵横,油污混杂着水渍。空气里是浓重的机油和铁锈味,虽然也不好闻,但比起底层那甜腻的腐烂,已经算是清新。

“暂时……安全了?”苏晴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

陆远靠在一根管道上喘息,手里钥匙的温度稍微降下来一些。他看向阿勇——阿勇躺在地上,呼吸微弱,但胸口那只眼睛的光芒暗淡了不少,似乎因为离开了底层的核心区域而受到了抑制。

“我们得离开这艘船。”林小雨检查着阿勇的状况,眉头紧锁,“他体内的……东西,还在活跃。钥匙只是暂时压制了它和那扇门的联系,但没根除。”

“怎么离开?”李壮苦笑,“跳湖?你知道这船离岸多远吗?带着阿勇和小林,根本游不回去。”

船体忽然又是一震,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整艘船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手正在将它拧转。

“船在下沉!”小林扶着墙壁站稳,指向舷窗外。

不,不是常规的下沉。湖水并没有涌入船舱,而是船体下方的水面正在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深不见底,漆黑一片,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船体正被这个漩涡缓缓地、不可抗拒地吸下去。

“它在把自己‘咽下去’!”陆远想起阿勇的话,一股寒意直冲头顶,“它要回到时间海深处,或者……换个‘捕食场’!”

甲板传来崩裂的巨响。头顶的钢板开裂,冰冷刺骨的湖水混合着锈渣哗啦啦浇下来。

“没时间了!去上层!找救生艇或者任何能浮起来的东西!”陆远喊道。

他们搀扶着阿勇,跌跌撞撞冲向上层甲板。楼梯在他们脚下颤抖、变形。曾经走过的路已经面目全非,墙壁上浮现出更多扭曲的眼睛图案,耳边萦绕着越来越清晰的、无数人的窃窃私语。

终于冲上中层露天甲板,眼前的一幕却让他们绝望。

通往顶层救生艇甲板的舷梯已经扭曲断裂,垂挂在半空。而船尾方向,那个巨大的漩涡已经扩大到几乎覆盖了整个船体下方。湖水被无形的力量排开,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深渊的边缘,隐约可见一层不断变幻色彩的、非水非气的薄膜。

漩涡的中心,传来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船尾的栏杆开始崩解,碎片被吸入黑暗,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路了……”苏晴的声音带着哭腔。

陆远目光扫视,最终落在船体中部一处严重锈蚀、钢板变薄的地方。下面就是那个恐怖的漩涡深渊。

“跳下去。”他说。

“什么?!”李壮瞪大眼睛。

“船会被完全吸入那个漩涡,我们在船上必死无疑。”陆远语速飞快,指向那片深渊边缘变幻的薄膜,“看那里!漩涡边缘的水流相对平缓,那层膜……可能是某种边界。跳进水里,拼命往边缘游,或许还有一线生机。留在船上,就是跟着这怪物一起被拖进时间海深处!”

船体倾斜加剧,发出末日般的哀鸣。已经没有时间犹豫。

“我……我不会丢下阿勇。”小林死死抓住丈夫的手。

“我们一起。”陆远看向李壮和苏晴,“要活一起活,要死……”

“死也要死个明白!”李壮啐了一口,眼中泛起血丝,“跳他娘的!”

五个人,连同昏迷的阿勇,手挽着手,站在倾斜的船舷边缘。下方是旋转的漆黑深渊,冰冷的吸力拉扯着他们的身体。

“闭气!抓紧!”陆远最后看了一眼这艘锈蚀的***,纵身跃下。

坠落。

失重感瞬间攫获了所有人。冰冷刺骨的湖水包裹上来,巨大的水流旋转力量撕扯着他们的身体。陆远死死抓着阿勇的手臂,另一只手努力划水,试图对抗漩涡的吸力。

黑暗。除了黑暗,只有耳边轰隆的水声和肺部炸裂般的疼痛。无数光影碎片在周围飞旋——他看到穿着不同时代服饰的人影在眼前闪过,听到破碎的钟声、汽笛、惨叫和歌声。时间在这里变成了可触摸的乱流。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几个世纪,那股向下的吸力骤然消失。

他们跌入一片冰冷的、相对静止的水中。

浮上水面,剧烈地咳嗽、喘息。手电筒已经丢失,四周是绝对的黑暗,只有他们划水的声音和彼此粗重的呼吸在回荡。头顶,极其遥远的地方,有一点微弱的、正在迅速缩小的光斑——那是他们坠落下来的洞口,正在闭合。

最后一点光线消失前,陆远清晰地看到,洞口边缘的岩石上,那只闭着眼睛的符号一闪而过,然后彻底被黑暗吞没。

彻底的黑暗,彻底的寂静。只有身下深不见底的潭水在缓慢流动,带着刺骨的寒意。

“我们……在哪儿?”苏晴颤抖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李壮打开了他防水袋里的荧光棒,幽绿色的光芒勉强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顶部极高,隐没在黑暗中。岩壁湿滑,布满深色苔藓。他们漂浮在一个方圆不过二三十米的深潭中央,除了来路那个已经闭合的洞口,看不到任何明显的出口。

“至少……还活着。”李壮苦笑着说,声音在洞***产生空洞的回音。他看向陆远,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如果我们最后还是死在这儿,陆远,在你的书里,可得给我们安排个好点的结局。”

陆远没有笑。他托着阿勇,另一只手在冰冷的水里摸了摸口袋。那把黄铜钥匙还在,而且……又在微微发烫。

它指向深潭的另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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