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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修通道的黑暗是粘稠的、具有压迫感的,仿佛有生命的实体,缠绕着林墨的四肢,试图将他拖入无尽的深渊。铁梯冰冷刺骨,每一级台阶向下,都像是在远离最后一丝人间的气息。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机油味、铁锈味,还有一种地下空间特有的、阴冷的潮湿霉味,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他只能依靠触觉和极其微弱的光线——从高处通风窗渗入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月光——来艰难地辨认方向。一只手紧紧握着消防斧,另一只手则谨慎地摸索着前方的梯级和墙壁。小腿上的伤口在每一次用力时都传来清晰的刺痛,提醒他此行的目的和时间的紧迫。

刚才救助那对母子的插曲,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他心中漾起涟漪,但很快就被更强烈的生存焦虑压了下去。后悔吗?或许有一点。但那声婴儿的啼哭,确实触动了他内心深处某个尚未完全冰封的角落。然而,这种柔软的触动在眼下,无疑是奢侈且危险的。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将所有注意力都投入到这黑暗的征途上。

向下,再向下。大概下行了三层楼的高度,梯级到了尽头。脚下变成了平坦的混凝土地面。根据脑海中的建筑结构图,他现在应该位于地下车库的入口附近,与货运电梯井平行的一条维护通道里。

前方是一片更深的黑暗,手电筒他不敢轻易使用,那无异于在黑暗中点燃烽火,向所有未知的危险宣告自己的存在。他只能贴着墙壁,像盲人一样,用脚尖试探着前进,每一步都轻如鸿毛,耳朵竖得像雷达,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

除了他自己压抑的呼吸和心跳,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梦魇丛林”那令人不安的低沉呜咽,通道里似乎只有一片死寂。但这种死寂本身,就充满了无数种可怕的可能性。

突然,他的脚尖碰到了一个软绵绵的障碍物。

林墨瞬间僵住,全身肌肉紧绷,斧头横在胸前。他屏住呼吸,仔细倾听。没有动静。他小心翼翼地用脚尖又碰了碰,那东西软中带硬,似乎是个包裹,或者……一具尸体?

他缓缓蹲下身,忍着伤口传来的剧痛,伸出空着的手向前摸索。触手是粗糙的布料,接着,他摸到了类似骨骼的轮廓,以及……干瘪的皮肤。是一具尸体。已经僵硬,没有腐烂的气味,似乎死去有一段时间了。从体型判断,可能是个维修工。死因不明,身上没有明显外伤。

林墨的心沉了下去。这意味着,这片看似安全的地下通道,也并非净土。危险可能以任何形式降临。他绕过尸体,继续前进,内心的警惕提到了最高级别。

又向前摸索了大约十几米,通道似乎到了尽头,一扇厚重的铁门挡住了去路。根据地图,这扇门后面,就是地下车库的卸货区。他摸索着门把手,是那种圆形的转盘锁。他尝试用力,锁死了。

怎么办?强行破门声音太大。他仔细观察门框,发现门并非完全密封,有一条细微的缝隙。他凑近缝隙,试图观察外面的情况,但只能看到一片漆黑。他侧耳倾听,隐约似乎能听到一种……规律的、轻微的刮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泥地上缓慢地拖行。

就在林墨全神贯注于门外的异响,权衡着破门风险时,他身后来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的“咔哒”声。

声音极其细微,但在绝对的寂静中,却如同惊雷!

林墨猛地回头,心脏几乎跳出胸腔。黑暗中,他什么也看不见,但那声音的来源,似乎正是他刚才下来的铁梯方向。有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跟上来了?

他立刻闪身躲到门边的一个阴影角落里,握紧斧头,屏住呼吸,将身体的存在感降到最低。眼睛死死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黑暗中,传来极其轻微的、小心翼翼的脚步声,正沿着铁梯向下。对方显然也很谨慎,步伐缓慢,似乎在适应黑暗,也在警惕着下方。

是人!林墨几乎可以肯定。那脚步声的节奏和重量,属于人类。

是谁?是那个物业办公室里的女人不安分跟了下来?还是这栋楼里其他的幸存者?或者是……更危险的,比如之前听到的掠夺者?

几秒钟后,一个模糊的身影出现在通道口,同样贴着墙壁,警惕地观察着。借着从高处缝隙透下的一丝微光,林墨隐约看到了一个高大、壮实的身影轮廓,动作间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沉稳。

那人似乎也察觉到了通道里不止他一个,停了下来,压低声音,用一种带着力量和不容置疑的语气开口道:“谁在那里?出来!”

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军人或者消防员特有的命令式口吻。

林墨没有回答,依旧隐藏在阴影里。在无法判断对方是敌是友的情况下,暴露自己是愚蠢的。

见没有回应,那人似乎更加警惕。他慢慢向前移动,手里似乎也拿着什么武器。“我看到你了,角落里的。不想惹麻烦就出来说话。”

林墨知道藏不住了。对方显然经验丰富,已经发现了他的位置。他深吸一口气,同样压低声音回应:“我没有恶意。只是路过。”

“路过?”那人冷哼一声,“这鬼地方可没什么风景好看。你在这里做什么?”

“找东西。”林墨简短地回答,同时慢慢从阴影中挪出半个身子,让对方能看到自己,但保持着一个可以随时反击或撤退的距离。“你呢?”

借着那微弱的光线,两人终于能勉强看清对方的模样。林墨看到对方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寸头,面容刚毅,即使在这种环境下,眼神也锐利有神。他穿着一件沾满灰尘的深色夹克,手里握着一根前端磨尖了的钢筋,动作姿态一看就是练家子。

对方也打量着林墨,看到他手中的消防斧和背后的登山包,以及脸上那种知识分子的苍白和警惕,眼神中的敌意稍微减退了一些,但警惕未消。

“我叫陈启明。”汉子开口道,“以前是消防员。我在这栋楼里找幸存者,听到下面有动静,就下来看看。”他顿了顿,补充道,“刚才在十楼,是不是你帮了一个带孩子的女人?”

林墨心中一动,点了点头。“是我。她还好吗?”

“我让她待在那里别动。”陈启明道,“你做得对,但也很危险。这种时候,独自行动……”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林墨沉默。他当然知道危险,但他别无选择。

陈启明似乎看出了林墨的窘境,目光落在他微微蜷缩、受力不均的右腿上。“你受伤了?”

“小伤,感染了。”林墨没有隐瞒,“我需要去对面的医院找药。”

陈启明皱了皱眉,看向那扇紧闭的铁门。“从这儿走?外面是车库,情况不明。而且这锁……”

“你有办法打开吗?”林墨问。一个前消防员,或许有这方面的技能。

陈启明走上前,检查了一下转盘锁,又看了看门轴。“硬来不行,声音太大。不过……”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工具包,里面有一些林墨叫不出名字的钩子和拨片。“我试试看。你帮我警戒,注意听着点动静。”

林墨点了点头,心中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这个突然出现的陈启明,虽然来历不明,但至少目前看来,似乎抱有善意,而且专业能力很强。在末世里,一个可靠的同伴,价值无可估量。

陈启明蹲下身,开始专注地对付门锁。他的动作熟练而稳定,几乎没有发出声音。林墨则背对着他,耳朵警惕地倾听着通道两头以及门外的动静。那规律的刮擦声似乎还在,时断时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黑暗和寂静中,只有陈启明细微的操作声和林墨自己的心跳声。这种等待,比独自面对危险更让人煎熬,因为多了一份对他人能力的依赖和不确定性。

大约过了五六分钟,就在林墨几乎要失去耐心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声。

“开了。”陈启明低声道,缓缓转动门把手,将铁门拉开一条缝隙。

一股更阴冷、更混杂着尘土和淡淡腥臊味的气流涌了进来。门外的车库,是一片比通道更广阔的黑暗空间,只有远处几个应急出口的绿色指示牌,散发着幽暗的光芒,勉强勾勒出无数停泊车辆的扭曲轮廓,像一片冰冷的金属坟墓。

那规律的刮擦声,在这里听得更清晰了些,似乎来自车库的深处。

陈启明侧耳倾听片刻,脸色凝重。“有东西。小心点。”他率先侧身滑了出去,动作轻盈得像一只猎豹。林墨紧随其后,反手轻轻带上门,但没有关死,留了一条退路。

两人借着车辆的掩护,猫着腰,朝着记忆中医院方向——车库的东北角移动。陈启明在前方引路,他显然受过专业的潜行训练,总能找到最佳的掩护路线,并且不断用手势示意林墨注意脚下的障碍物和远处的动静。

车库里的车辆大多覆盖着厚厚的灰尘,有些车窗破碎,里面空空如也,有些则车门紧闭,隐约能看到里面沉睡的身影,令人毛骨悚然。地面上散落着各种杂物:行李箱、玩具、甚至还有干涸的、暗褐色的血迹。

那刮擦声越来越近,似乎就在前方不远的一排立柱后面。两人停下脚步,躲在了一辆SUV后面。陈启明对林墨做了个“待着别动”的手势,自己则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观察。

几秒钟后,他缩回头,脸色变得异常难看,对林墨用口型无声地说:“是‘它们’。”

林墨心中一紧。他听说过,也远远见过一些——那些被蚀星能量彻底扭曲、失去了人形、只剩下捕食本能的怪物,幸存者称之为“畸变体”或者直接叫“它们”。他轻轻挪动位置,从车尾的缝隙望出去。

只见在立柱旁边,一个形态扭曲的东西正在地上缓慢地爬行。它大致还保留着人类的四肢,但关节反转,皮肤呈现出一种类似树皮的灰褐色,脑袋低垂,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它用一只变形的手爪,无意识地在水泥地上划拉着,发出那种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它的周围,散落着一些无法辨认的碎骨和杂物。

这东西看起来移动缓慢,似乎处于一种迟钝的状态。但林墨和陈启明都知道,一旦被惊动,它们会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和攻击性。

医院的后门,就在那个畸变体身后大约三十米的地方,一扇闪着微弱绿光的“安全出口”指示牌下方。

必须绕过它,或者……解决它。

陈启明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环境,然后指了指旁边一条被几辆废弃购物车挡住的小路,那是一条通往车库更深处、但可以迂回到医院后门的路线。他对林墨点了点头,示意跟上。

两人屏住呼吸,开始向那条小路移动。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生怕惊动那个徘徊的死亡使者。林墨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喉咙,小腿的伤口也因为紧张和不断的移动而剧烈抽痛,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就在他们即将成功绕过那片区域,已经能看到医院后门那清晰的绿色标志时,林墨脚下不小心踢到了一个空易拉罐。

“哐啷啷——”

清脆的响声在死寂的车库里如同惊雷般炸响!

糟了!

林墨和陈启明同时脸色大变!

几乎在响声发出的瞬间,那个原本缓慢爬行的畸变体猛地抬起了“头”——那甚至不能称之为脸,只是一个布满褶皱和孔洞的肉瘤,中央裂开一道缝隙,发出一种尖锐的、非人的嘶鸣!

它的迟钝瞬间消失,四肢以一种违反生物结构的方式猛地发力,带着一股腥风,朝着声音来源——也就是林墨他们的方向,狂扑过来!速度之快,远超常人!

“跑!”陈启明大吼一声,一把推开林墨,同时自己转身,将手中磨尖的钢筋像投枪一样奋力掷向扑来的畸变体!

钢筋带着破空声,精准地命中了畸变体的胸膛,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但那怪物只是身体顿了一下,发出更加狂怒的嘶吼,竟然毫不停滞地继续冲来!陈启明的攻击,只是稍微延缓了它一瞬间!

这短暂的延迟已经足够!林墨强忍着腿上的剧痛,拼命朝着医院后门冲刺!陈启明掷出钢筋后也毫不恋战,转身就跑,速度比林墨更快!

三十米的距离,此刻显得如此遥远!身后的嘶吼和迅疾的爬行声越来越近,腥臭的气味几乎已经喷到了林墨的后颈!

林墨甚至能感觉到那怪物挥舞的利爪带起的风声!他不敢回头,将所有的力气都灌注到双腿上,伤口处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但他只能咬牙坚持!

眼看医院后门就在眼前,那是一扇厚重的防火门,上面有推杆。

陈启明率先冲到门前,用力压下推杆!门,纹丝不动!从外面被锁住了,或者卡死了!

绝望瞬间攫住了两人!

而此时,那畸变体已经扑到了林墨身后,一只扭曲的、带着尖锐指甲的手爪,朝着他的后背狠狠抓下!

千钧一发之际,陈启明猛地将林墨往旁边一拽,同时抬起脚,用厚重的军靴底狠狠踹向扑来的怪物!

“砰!”怪物被踹得一个趔趄,但爪子还是在陈启明的手臂上划开了一道血口!

“找别的路!”陈启明忍着痛,大吼道。他环顾四周,看到旁边有一扇较小的、似乎是工具间的门,也是锁着的。

畸变体调整姿势,再次扑来,这次的目标直接锁定了受伤并挡在前面的陈启明!

林墨大脑一片空白,恐惧和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他看到了门边墙壁上有一个红色的消防报警器玻璃箱!来不及多想,他举起消防斧,用尽全身力气砸向玻璃箱!

“哗啦!”玻璃碎裂!刺耳的火灾警报声瞬间响彻整个地下车库!红色的警示灯疯狂闪烁!

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声响和强光显然干扰了那只主要依靠听觉和某种特殊感知的畸变体!它发出一声困惑而愤怒的嘶鸣,动作出现了明显的迟疑和混乱!

“这边!”陈启明抓住这宝贵的时机,猛地撞向那扇工具间的门!门锁似乎并不牢固,在他壮硕身体的撞击下,竟然“哐当”一声被撞开了!

他一把将林墨推了进去,自己也紧随其后冲入,然后反手用力将门关上,用身体死死顶住!

门外,传来畸变体疯狂撞击门板的巨响和愤怒的嘶吼,以及持续不断的、刺耳的火灾警报声。

工具间内一片漆黑,狭小拥挤。两人背靠着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狂跳不止,浑身都被冷汗浸透。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混合着对门外危险的恐惧,席卷了全身。

林墨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上,腿上的伤口传来钻心的疼痛,几乎让他晕厥。他看了一眼陈启明,对方手臂上的伤口正在流血,但眼神依旧坚定,死死地顶着门板。

医院的药房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他们暂时安全了,但也被困住了。而且,巨大的警报声,会引来什么?更多的畸变体?还是……其他的幸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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