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周五傍晚。

浴缸里的水是精确的40.2度，温妍用温度计测过。水面浮着一层细密的白色泡沫，是她新换的沐浴油，主打舒缓神经的薰衣草与雪松香调。浴室灯光调暗了百分之三十，蓝牙音箱播放着某份“情侣亲密氛围”歌单里的钢琴曲。

一切参数都经过校准。

陈宇躺在浴缸里，闭着眼睛，下巴以下浸在泡沫中。“还是你知道怎么放松，”他声音里带着疲惫的满足感，“这周项目压力太大了。”

温妍坐在浴缸边缘，挽起袖口，用小木勺舀起热水，缓缓淋在他肩膀上。她的视线里，半透明的系统面板悬浮在陈宇身体轮廓旁，此刻正展开【皮肤系统】的子菜单。

【角质层厚度】【真皮弹性系数】【痛觉神经末梢密度】【热感受器敏感度】【组织再生速率】……

每个参数后面都有详细的数值和可调节范围。

“转过去一点，帮你按按肩。”她说。

陈宇顺从地转身，背对她。温妍的手指搭上他的肩膀，指腹感受着皮肤下紧绷的肌肉。与此同时，她用意念选中【痛觉神经末梢密度】。

滑块轻轻向右移动了5%。

陈宇毫无察觉，只是舒服地叹了口气：“对，就那里，特别酸。”

温妍继续按压，同时点开【组织再生速率】。这个参数控制着伤口愈合、瘀青消散的速度。她将数值下调了8%。

“你最近健身是不是太猛了？”她声音轻柔，手指沿着他的脊柱缓缓下移，“背上好像有点淤青。”

“有吗？可能上周打篮球撞到了。”陈宇含糊地说，“没事，不疼。”

【热感受器敏感度】，上调3%。

温妍舀起一勺稍热的水，淋在他背上。陈宇身体微微一颤。

“烫吗？”

“刚好，舒服。”他说，但温妍注意到他背部的肌肉有瞬间的绷紧——那是被增强的热敏感带来的、更鲜明的感官反馈。

她继续操作。【皮肤毛细血管通透性】，微调。这会影响皮下出血的容易程度和显现时间。一个轻微的碰撞，在未来可能会留下更持久、更清晰的痕迹。

“水温还合适吗？”她问。

“完美。”陈宇向后靠，头枕在浴缸边缘，眼睛依然闭着，“你总是能把一切都弄得刚刚好。”

温妍没有回应。她正专注地看着另一个参数：【信息素分泌腺体活跃度】。这是费洛蒙系统的总开关。她将它从“基准值”调至“待激活状态”，然后点开子项。

几十种化学物质名称罗列出来：雄烯酮、雄二烯酮、***酮衍生物……每一种旁边都有详细的吸引倾向描述：【倾向于吸引支配型人格】【易引发保护欲】【增强信任感】……

她快速翻阅，目光锁定在几个特定条目上。那些描述语包括：“对高控制欲个体产生特殊吸引力”“易触发收集与占有行为”“降低对潜在危险的警觉阈值”。

温妍选中它们，设置为“休眠预备”。现在还不是激活的时候，需要先完成基础改造。

“在想什么？”陈宇忽然问，睁开眼看向她。

温妍手里的动作没有停顿。“在想下周末要不要去郊外那家新开的温泉酒店。”她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期待，“看评价好像不错。”

这是她设计好的对话路径。提出一个具体的、愉悦的未来计划，可以观察他的反应——愧疚者往往会过度补偿。

果然，陈宇立刻说：“去！必须去。我来订房，你什么都别操心。”他转过身来，泡沫从胸膛滑落，“这段时间是我不好，太忙了，都没好好陪你。”

他的眼神真诚，甚至有些深情。如果是上周的温妍，或许会心软。

但现在，她只是微笑着点头：“好啊。”同时，在面板上，她将【微表情-愧疚反馈】的权重系数，悄悄调高了百分之二。

这不会让他更愧疚，但会让他在表达愧疚时，面部肌肉的牵动更明显、更消耗能量。微小而无用的内耗。

洗澡水渐凉时，温妍扶他出浴缸，用预热过的浴巾裹住他。这个过程中，她的指尖三次触碰到他的皮肤，每次接触都持续0.5秒以上——系统定义的有效“亲密接触”时长。

三次接触，她调整了三个不同的参数：基础代谢率（下调，使他对环境温度变化更敏感）、肾上腺素分泌基线（微调，影响突发状况下的恐慌反应）、以及一个名为【被动服从倾向】的深层心理参数。

最后一个参数隐藏得很深，在【潜意识行为模式】的子菜单里。描述是：在持续压力或权威情境下，自主决策意愿的衰减速度。

她只移动了一格。但系统提示，这个参数的调整需要分阶段进行，多次累积才能达到可观测效果。

“我去给你热杯牛奶。”温妍说，将浴巾递给他，“助眠。”

“你真好。”陈宇接过浴巾，顺势想吻她。

温妍侧身避开，动作自然得像要去拿架子上的身体乳。“你头发还在滴水呢。”

她走出浴室，轻轻带上门。在厨房里，她将牛奶倒入小锅，开最小火。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密封文件夹。

里面是她这一周收集的所有资料。

陈宇的行程记录（从他的谷歌日历同步而来）、信用卡账单（她记得所有密码）、手机通话时长统计（通过家庭网络日志间接获取）。还有——最重要的——关于周铎的信息。

那不是一个容易调查的人。公开资料只有寥寥数语：周铎，45岁，铎星集团实际控制人，投资领域涉及生物科技、艺术品交易与高端酒店。没有照片，没有采访，没有社交媒体。

但在某些特定的小圈子里，有隐约的传闻。

温妍翻开打印出来的零散资料。来自暗网边缘论坛的匿名讨论、艺术品拍卖行的私下传闻、某个已注销的心理学博客里一篇关于“收藏癖极端形态”的案例分析——那篇文章没有点名，但描述的细节与她能查到的、关于周铎的零星信息有诸多重合。

“……倾向于将‘美’客体化，追求永恒的‘保存’……”

“……对脆弱性有特殊审美，认为易碎品的美在于其存在的临时性……”

“……拥有高度控制的私人空间，据说声学设计达到录音室级别，完全隔绝内外……”

“……猎物选择标准：外表出众，社会联结薄弱，具有某种‘无意识’的吸引力……”

牛奶锅边缘冒出细密气泡。温妍关火，将牛奶倒入印有他们合影的马克杯——那是去年情人节她定做的，照片里两人在游乐园，陈宇抱着巨大的玩偶，她笑着靠在他肩头。

她看着杯子，眼神平静。然后从药柜里取出一小瓶维生素B族，碾碎一片撒进牛奶。维生素B有助于舒缓神经，这是事实。同时，微量的B6可能影响梦境清晰度，这也是事实。

她端着牛奶回到卧室。陈宇已经半靠在床头刷手机，见她进来，立刻放下手机，接过杯子。

“谢谢宝贝。”他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

温妍坐在梳妆台前，开始晚间护肤流程。镜子里，她能看见陈宇的侧影。他喝完牛奶，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重新拿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几分钟后，他打了个哈欠。

“困了？”温妍问，在脸上轻拍***。

“嗯，突然好困。”他揉揉眼睛，“可能泡澡太放松了。”

“那早点睡。”她起身走到床边，俯身在他额头印下一个吻——干燥的、短暂的吻。

接触的瞬间，面板最后一次弹出。温妍调出【睡眠周期-深度睡眠占比】，将今晚的预设值提高了15%。然后，在【梦境情感基调】的下拉菜单里，选择了“模糊焦虑”。

这不会导致噩梦，只会让睡眠失去真正的恢复作用。醒来时，他会感到疲倦，却说不出原因。

“晚安。”她说，替他关掉床头灯。

“晚安，爱你。”陈宇的声音已经含糊。

黑暗中，温妍睁着眼躺了很久。系统面板在视界角落保持最小化状态，齿轮图标缓慢旋转，像某种无声的钟表。

她能听见陈宇逐渐均匀的呼吸声，能感受到他身体传来的热量。这个她熟悉了五年的人，此刻躺在身边，毫无防备。

而他的身体内部，那些看不见的参数正在悄然改变。像一套精密的仪器被重新校准，每一个齿轮、每一根弹簧的张力都在被重新设定，朝着某个他自己永远无法理解的方向。

温妍轻轻翻了个身，背对他。

视界里，她调出系统的进度概览。基础生理调整完成度：37%。感官系统改造进度：22%。心理倾向重塑：8%。

距离“完美猎物”的完成，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温妍不着急。

好的设计，需要耐心。

她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勾勒下一阶段的改造清单：肌肉的线条需要更优雅，也更脆弱；眼神里需要一点不自知的忧郁；声音的共振频率或许可以微调，以匹配某种特定的听觉偏好……

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线。远处传来隐约的警笛声，渐行渐远。

一切都还很安静。

一切都才刚刚开始。